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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18年第8期|王凯:楼顶上的下士
吴清武说,一般立遗嘱的人群以70岁80岁的老人居多,但近年呈现年轻化趋势,也有40多岁就立遗嘱的人。

来源:《人民文学》2018年第8期 | 王凯  2018-09-2008:42

基地缩编是在秋天,司令部警卫连和通信连合并成了一个警通连。刚上任的连长和指导员彼此都挺客气,仅是新连队第一次晚点名由谁来组织这件事就相互谦让了好半天,让来让去,最终还是资历相对老些的指导员一拍大腿,带着点儿勉为其难的意思接下了这事。

指导员很重视自己在全连官兵面前这第一次亮相,特地理了发、刮了脸、擦了皮鞋、熨了军装,又在军容镜前照过几个来回,镜子诚实地默认他确是一位年轻又帅气的空军上尉。在笔记本上详尽列出晚点名将要讲到的工作条目之后,指导员再次拿起新连队的花名册,并轻声读出每个人的名字。这很重要。刚上军校时,同宿舍一个广西的覃姓同学被他念成了“谭”。按说这算不上个事,除了字典,谁也没法认识所有的字,何况这字本来就是两音。但指导员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不容忍军装上的一个线头和饭碗里的一粒剩饭,于是那个念错的字便成了个小溃疡,时不时就发作一下,至今未能痊愈。其实他有些苛责自己。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连队主官了,即便花名册里真的蹦出个把生僻字,他也可以跳过去不点。三年警卫连指导员当下来,他很清楚这类小花招。他只要径直点完剩下的名字,接着漫不经心地问一句“还有谁没点到吗”,没点到的兵自然会打报告。这时他再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问题便消弭于无形。问题是他不想这么做。他不喜欢这种小聪明。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才二十七岁,眼睛闪闪发亮,略有些突出的下巴线条清晰硬朗,明显拥有坚定的意志和远大的理想。

值班排长整队报告完毕,指导员大步走到队列指挥位置,开始照着手里的花名册清点人员。被点到的人会立刻响亮地答一声“到”,这种在命令—服从关系中生成的唱和或者呼应类似枪起靶落,很快就让指导员沉浸在快速准确的节奏中并受到感动。这种毛茸茸的感触无法示人却真实存在:刀削斧劈般的被子、朝阳里齐整的队列、被手掌磨亮的单杠、枪库里新上了油的一整排步枪……连队里的这类事物总是能够令他感动,而他也常常会在这种感动中体会到生活的意义。

遗憾的是,今天这种感觉没能正常地持续下去——他遇上了一个哑弹般突然失去回应的名字。通常情况下,不参加晚点名的执勤人员会有班排长替代回答“上哨”或者“值班”,可这个名字点过后,换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也许这个兵走神了,指导员想。于是又点了一次,却依然无人应答。

姜仆射!指导员点了第三次,却仍像扔进无底洞的石头,毫无声息。他脸上现出一丝疑惑,接着听到队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低笑声。指导员来自警卫连,而警卫连向来以管理严、纪律好、作风硬著称,敢在队列里发笑的肯定是通信连过来的那帮老兵。他们为什么笑?肯定因为他们知道点儿什么而自己却不知道,信息的不对等造成的压力迫使指导员抬高了嗓门。

姜仆射去哪里了?请假了没有?

报告!队列后方竖起一条胳膊,指导员,我叫姜仆射,不叫姜仆射,那个字不念发射的射,念树叶的叶。

年轻的指导员听见涌上头的血像热油一样嗞嗞作响。他立刻意识到,又一个神仙出现了。说起来,“神仙”只是一个定义模糊的称谓,在基地的话语系统中,它的近义词还有二球、瓷锤、苕头、愣[屁] [从]、癫仔之类,此外还有更多的叫法过于粗俗不便列举。无论如何,对在连队待过的人来说有一点十分确定,那就是任何一个连队至少拥有一个神仙,没有神仙的连队就像没有缺点的人类一样是不存在的。以此类推,当两个连队合并时,意味着新连队起码会拥有两个神仙。基于普遍的观念,判定神仙的主要标准都是脑袋有问题,而军队往往习惯把有关脑袋的问题都归咎于思想问题,最要命的在于思想问题恰好属于政治主官的职责范围,这不能不让指导员感到警惕。他想起了李金贵。原警卫连炊事班的李金贵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令他寝食难安,好在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头大如斗、食量如牛、嘴暴黄牙、目露凶光、走路总是先迈右脚的李金贵早已走下神坛,不太像从前那样为害人间了。

但对于这个斜刺里杀出来的姜仆射,指导员却知之甚少。花名册显示姜仆射生于一九七七年,一九九五年底入伍,今年二十一岁,第三年兵,空军下士军衔,共青团员。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一切信息都是自然的、外在的,无法用来评估一个可能存在问题的脑袋。指导员站在队列前飞快地思索了一下。姜仆射的沉默和辩白跟扔向主席台的鞋子和鸡蛋一样缺乏最起码的教养,在严肃正规又等级森严的军营当中,这一点尤其不可容忍。好在指导员是个经验丰富、心胸开阔的连队主官,他觉得神仙的出现并非有弊无利。戏剧性的事件往往令人印象深刻,而他必须要担当起剧中的主角。眼下姜仆射给他出了难题,但何尝不是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的契机呢?他清楚连队的规则和秘密。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为什么不能念发射的射呢?指导员把质问隐藏在商榷的口吻中,多音字好像只在特定的词汇里才使用特定的读音吧?像报仇的仇只有作为姓氏的时候才念“球”,绿色的绿只有说到鸭绿江、说到绿林好汉才念“录”,对不对?

是。但是仆射也是特定的词汇。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说,这是古代的一种官职,相当于宰相。

好了好了不要笑了。指导员摆摆手,等待涟漪般的笑声过去,我好歹也读过四年本科,对仆射是个什么东西略有所知,这个就不用你费心教我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词加上你的姓,它就不再是专有名词了。说到北京,大家都知道那是祖国的首都,但如果一个人叫李北京,那它就只代表这个人而不代表首都了,我的意思说清楚了吧?

话说回来,指导员停顿几秒,确定没再听到异议后又说,这是你自己的名字,你想怎么叫都行,这点我尊重你。姜仆射,树叶的叶,没错吧?不过呢,也请你尊重我,遵守队列纪律。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咱们是新组建的连队,更要强调这一点。这一点我不针对哪个人,而是对全体同志的要求,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队列里爆发出响亮的回答,这么大的音量足以说明大家已经看到并认可了自己化解危机的能力,指导员对此感到满意。即使他不确定其中是否有姜仆射的声音,但他确定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所以点完名,他让文书叫来了姜仆射。

小姜,你有什么心事吗?指导员很和气,还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没有呀,怎么会?姜仆射的两只眼睛透过泛着绿光的镜片挺惊讶地看过来,我就是想着我的名字不是那样读的,所以就说了一下。

嗯,我想也是。指导员说,有问题就提出来,这很好。不过有时候还是要区分一下场合。比方说,基地首长正在给我们开会讲话,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字,我能马上站起来说,首长,您念得不对!这样显然不合适,对不对?但如果我散会以后单独给首长提醒一下,那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你说呢?

理论上是这样。姜仆射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认为散会以后也不会有人去提醒首长的,所以首长下次肯定还得念错。

你很聪明,我看出来了。指导员愣了一下,面前这个额头窄小颧骨突出嘴唇起皮戴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的小个子下士让他略感不适,仿佛看到洗漱间置物架上一个没有摆放整齐的脸盆。但他还是微笑起来,我房间的门永远都向每个同志敞开,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找我谈,好不好?

指导员清楚地记得基地政委找他和连长谈话时的情形。政委亲自找一个新组建连队的主官谈话,而且还谈了一个多钟头,这在指导员的印象里绝无仅有。他猜想这跟政委多年前也曾在警卫连当过指导员有关。政委说,合编容易合心难,只有真正做到合心,连队才能合力向前。政委的话尽管是对着他和连长一起说的,但指导员却认定这番话本质上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合并前几个月,连长才从通信科参谋改任通信连连长,而他却已是全基地排得上号的优秀指导员了。谈话结束时政委笑着说,工作要干,对象也要找,他希望基地的年轻同志都能事业爱情双丰收。政委才四十三岁,正师职大校都干了快两年,指导员一直视他为偶像。偶像的接见让指导员十分感动。他代表连长表态时浑身发热,他说请首长放心,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他和连长也要把新连队带出个样子来,绝不辜负首长的关怀和期望。政委微笑着点头,亲自起身把他们送到了办公室门口,并与他们亲切握手告别。

政委说的没错,人搬到一栋营房里容易,真要把心拢到一块儿就难了。通信排玩的是技术,台站分散,人也懒散,而且老兵居多,根本瞧不起警卫排那帮理着小平头只会站哨的生瓜蛋子。警卫排的兵自然也看不惯通信排那帮一天到晚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兵油子样儿。一口锅里吃了好久的饭,两边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连长搞专业没得说,可带兵这方面还得靠指导员撑着。指导员在支委会上反复强调要加强团结。他说,团结就是水泥,不团结就是稀泥,而稀泥是糊不上墙的。他要求饭前一支歌只唱《团结就是力量》,哪怕听得他自己都两耳冒风也还是要唱。接着又在全连范围内开展“一帮一、一对红”活动,要求原先分属两个连队的战士互相结对子。没料到一对一的名单还没宣布呢,李金贵在食堂分菜时跟通信排领菜的兵一句话没说对,挥起大铁勺,电话班一个四川兵的耳朵便划出一条口子。警卫排的兵都知道李金贵学过武,练过铁头罗汉功,当初新兵下连队时有老兵想欺负他,他跑到垃圾堆捡回个啤酒瓶子,在众人面前大叫一声,闭上眼往自个儿脑袋上狠命一磕,瓶子立马碎了一地。老兵们见状,纷纷转头找别的新兵欺负去了。不过通信排的老兵们对李金贵身怀绝技的情况不太了解,见自己人被打出了血,二话不说一拥而上,将李金贵摁倒在饭堂油腻腻的水泥地上,又找来内裹四根细钢丝的电话被覆线捆个结实,抬上三轮车拉到猪圈,喊着“一、二,走”的号子把他扔了进去。李金贵糊了一身猪屎不说,还差点被刚生下八个猪仔的老母猪咬上一口。警卫排的兵都认为身怀绝技的李金贵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通信排那边肯定得血流成河,这样一想,大家都像看了周润发的电影似的兴奋异常。这下连长都有点紧张了,跑来找指导员让他赶紧想想办法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好在指导员十分沉稳,把李金贵和其他当事人叫去谈了一次话,等他们从连部出来,一个个都笑嘻嘻的,李金贵和那个四川兵还互相发了一根烟,这一幕不免让大家有点失望,可同时又不得不佩服指导员的确是一把带兵的好手。

为了缓和气氛增进感情,两个主官碰了碰头,又组织了一次趣味运动会。这个倒好玩。托乒乓球跑呀,三人四足呀,自行车慢骑呀,跳山羊呀,抢板凳呀,扔飞镖呀,诸如此类,跟玩游戏差不多,傻子上来也能比画两下。指导员还专门派司务长去县城批发了一纸箱洗发水、香皂和牙膏当奖品,可是大家闹哄一番领走奖品,又开始井水不犯河水了。

工作局面打不开,弄得指导员很焦虑。他其实也可以不焦虑。连队主官任期四年,他已经干了三年,坚持到明年底就可以提升走人。更重要的是他干得出色,在全基地几十个指导员里头非常显眼,政治部的几个科长都琢磨着要把他弄到自己手下,据说有的科长已经提前找到政治部主任把他给预订了。指导员心里比较倾向于去干部科。干部科出干部,须知基地政委早年就当过干部科长。但就算去组织科或者宣传科,他肯定也会好好干。他相信事在人为。毕业分到基地这几年,他干过技术员、排长、副连长和指导员,每个岗位都表现出色。相比之下,很多连队主官就差多了。像通信连原来的指导员,不带脏字儿就不会说话,战士探个家入个党都得送礼,天天让司务长往家送鸡送鱼,名声坏得要命,所以这次合并他就没纳编,目前正在家待着等转业呢。指导员绝对不会拿自己去和这种人比。他希望自己在最后一年任期内把新连队带出模样,他希望临走时全体官兵都依依不舍,他希望给政委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他给自己定下了那么多美好的目标,所以他没法不焦虑。

趣味运动会结束没几天,机关通知各单位上报家庭困难官兵名单,要根据情况发放一定的困难补助,少则一百元,特殊困难甚至能达到五百元,而指导员每月工资也才六百八十元。名单还没统计好,李金贵跑来了。他告诉指导员,前段时间老家遭了水灾,十二亩麦子颗粒无收,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还说他四年义务兵马上当满,年底就得复员回家,恳请指导员给他申报五百元的特困补助,好让他愉快地踏上返乡的列车。

不愉快你也得给我踏上返乡的列车,这可由不了你。指导员对李金贵没什么好气,你家不是在邯郸吗?属于风调雨顺的华北平原,报纸和电视上没说过你们那里受灾了啊。哪条河发洪水把你家地给淹了?指导员抬头看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来,你过来给我指指。

我也说不清楚。李金贵眨眨眼不动弹,反正我爸信里说水淹得厉害。

那行,叫你们村党支部开个证明,把受灾面积、经济损失之类写清楚,盖上公章寄过来,我拿着证明再上报。

这怕不行。支书兜里一天到晚别着两根钢笔,硬说我家院墙占了人家宅基地,我爸把他大牙都打掉两个,你说支书咋肯给开这证明?李金贵想了想,指导员你就给我申请一下呗,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就是因为一句话的事,我才不能随便说。指导员说,你在基地不还有老乡吗?我先找你们同村的老乡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不用这么麻烦了吧,指导员。那给我申请个两百总行吧,实在不行就一百。李金贵挠挠耳朵,一百块总能申请到吧。上回我痔疮犯了都是我自己买的药,也没人给报。下次再犯了我也不自己花钱了,我请病假躺着去。

一天到晚把个痔疮挂在嘴上,你不嫌埋汰啊?指导员瞪一眼李金贵,行了行了,我给你试试吧。不过能不能批下来我可说了不算。指导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说,还有,复员前这段时间都要好好工作,别忘了你才入党没几天,少给我稀里马哈的,听到没有?

李金贵晃着能碎酒瓶的大脑袋高高兴兴地走了。指导员摇摇头,想到李金贵马上就要复员回家,心情又好了些,便开始看各班报上来的申请补助名单。这名单平常人看不出多少名堂,指导员看就不一样了。看完一遍,他马上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

电台班副班长王军:父母务农,体弱多病,弟弟辍学打工,妹妹刚刚考上大学无钱交学费,特申请困难补助二百元。

指导员把王军这条情况抄在工作笔记上,然后去了连长宿舍。连长眨巴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指导员在说什么,显然,他对王军的情况一无所知。

其实炊事班的李金贵家里受灾也很严重,但我考虑了,几亩麦子肯定不能跟一个农村孩子的前途相比。指导员说,再说咱们现在是一个连队,是一家人,哪怕全连只有一个特困补助名额,那也应该是王军的。

那是那是。连长放下手里的程控交换机教程,你是书记,我听你的。

但补助也还只是杯水车薪,我想在全连范围内开展一个爱心捐款活动,大家自愿参加,数额不限。指导员说,一方面能帮王军解决一点困难,更重要的是能让大家在献爱心的过程中增进感情,你觉得怎么样?

连长一脑袋绝缘的通信线缆,闪不出这样的火花,当然说好。晚点名时,指导员就把这事讲了一下。可能是大家从未给身边的战友捐过款,队列里一对对眼睛睁得很大,听得都很认真。指导员又有点感动了。他心里涌动着热情。他相信事物蕴含的意义。他感到异常充实。

为了更好地发动积极性,指导员带头捐款,干部们跟进,各班接着也行动起来。指导员本打算捐一百,又担心给连长和其他干部带来负担(毕竟好几个干部家属都没工作,经济也不宽裕),最后决定捐五十。中间王军来找过指导员一次,脸红扑扑地说自己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申请补助,申请不到也没关系,但万没想到连队会为他捐款,这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这个你不用想太多。连队里我就是你们的兄长,你们有困难,做兄长的不操心谁操心?指导员拍拍王军的肩膀,个人的事交给组织来解决,你踏实干工作就对了,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王军眼泪直打转转。他后退一步立正,向指导员认真敬了个礼,抹着泪出了连部。指导员自己也没想到王军反应会这么强烈,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然而感动终归是好事,不是吗?

指导员拿着连部文书用铅笔和直尺画好的捐款表格,对文书手写的阿拉伯数字赞不绝口。他现在对通信排的专业特点了解得越来越多了,知道只有受过严格的无线电报务训练,才能写出如此统一又美观的数字。他也知道了两百门人工总机的工作原理,知道了机台塞绳和扳键的使用方法,知道了无线电报务员用电键发出嘀嗒声的长短,知道了什么叫压码抄报,知道了什么叫单边带电台,并对卫星数据小站的286计算机终端和五笔字型输入法产生了兴趣。但作为专做人的工作的政治指导员,他最关心最敏感的依然是人。所以文书画的表格他头一眼看完十分满意,再看一眼又不满意了。

你看你看,还是粗心了吧?指导员瞅一眼文书,姜仆射呢?全连的人都写上了,你就给我漏掉一个姜仆射。

我是想把他写上,问题是他没捐钱呀。文书是通信连过来的老兵,向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脑瓜子很灵光,连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没他不知道的,我问过他了,他说不捐。我问为啥,他说反正不捐。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就不好说啥了。

他跟王军难道不是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吗?指导员想了想,他俩是不是有过啥矛盾?

这个应该没有。文书说,老姜人家那是准备得道成仙的,天天窝在机房,没事就给杂志边边上印的那些笔友写信,要不就是拿本书在楼顶上晃悠来晃悠去。他都不和别人来往,就是想跟他有矛盾也矛不上啊。

指导员拿起捐款名单又看了一阵,戴上帽子去了办公楼。连里的通信台站都设在“凸”字形的办公楼内,总机在一楼西头,电台在四楼中间,四楼顶上的突出部分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作一层楼,当初只是一个用来放置水箱的大房间,中间用一堵墙隔出了卫星数据小站的机房。指导员上任以来,每天都会不定时去警卫哨位和通信台站转一圈,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从生锈的水箱旁边走过,推开了机房的门。

指导员请坐,我这接个电报。坐在电脑终端前的姜仆射转头打个招呼,又飞快地敲打起键盘。蓝色的终端屏幕上吐出一串串绿字,最后啪一个回车,旁边的针式打印机咕叽一声,开始在带孔打印纸上打出四个一组的一行行阿拉伯数字。

刺啦刺啦的打印噪音绵延刺耳,构不成一个良好的谈话环境。指导员只好站在姜仆射身后,做出饶有兴趣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九针打印机速度实在太慢,让人很不耐烦,他只好坐在墙边的值班床上,看着保密机上一闪一闪的绿色指示灯发愣。终于等到安静下来,姜仆射开始沿着打印纸折线小心翼翼地往下撕电报。

搞好了?

好了。

嗯,知道我为什么上来找你吗?

不知道。姜仆射摇头,指导员,我得先把电报送下去,机要科等着译呢。

一会儿再送也不影响吧。指导员愣了一下,不差这几分钟。

不行的,这是特急报,要求即收即送即译即传。姜仆射把手里的电报冲指导员晃晃,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什么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我就让你晚送十分钟又怎么样?指导员心里噗地冒出一个小火苗。这不对。他赶紧把它揿灭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来找战士谈心而非训话的。他要讲究方式方法。特别是对姜仆射这样的兵。更何况送电报并没错。

他尽力抚平内心的不快,像用装着开水的大茶缸熨平军装的褶皱。即便是李金贵,也不敢这样同自己说话。但他还是摆摆手放走了姜仆射,因为他相信一个心胸开阔的军官才会前途远大。他看着窗外巨大的光亮,感觉机房未免过于狭小,忍不住拉开窗边的小铁门走了出去。宽大的楼顶平台大概有几百平方米,覆盖一层黑色的沥青,平台中央是白色的锅状卫星接收天线,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什么了。指导员站在楼顶上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雪峰,觉得好些了。

姜仆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还给指导员沏了一杯茶。指导员坐下来准备和他拉拉家常。对指导员而言,拉家常绝不是随意的行为,他总会提前做些功课。这段时间他确实没再找过姜仆射,但并不代表他不关注姜仆射。他每次上数据站检查时,姜仆射都在看书,指导员留心观察了一下,大多是历史书,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杂志。指导员专门找到宣保科干事,查了姜仆射在基地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记录显示姜仆射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每周都会借书,一次三四本,算下来起码借过三四百本。这么多书,指导员不可能都看一遍,他认为姜仆射也不可能全都看过。不过他发现范文澜的一套《中国通史简编》姜仆射先后借过两次,时间间隔一年。指导员便把这书借了回来。书页发黄,又是繁体竖排,总会看错行,十分别扭,即使这样,他也硬是把这套书翻了一遍。姜仆射的确不讨人喜欢,他想,但自己跟其他连队主官的不同就在于他不会知难而退。他要像改变或者挽救李金贵那样改变或者挽救姜仆射。他要对连里的战士们负责。他决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他是为了战士们好,他始终坚信这一点。

一旦聊起来,指导员就发现辛苦白费了。他想谈谈脉络分明天下一统的秦汉或者唐宋,可姜仆射显然对四分五裂乱七八糟的黑暗时代更感兴趣。看着姜仆射两眼放光地说起魏晋南北朝,指导员知道该换个话题了。

我发现你不太喜欢集体活动,对吧?指导员说,上次搞趣味运动会搞了三天,你就没报名参加。

我不太会玩,也不怎么喜欢,硬掺和没啥意思。姜仆射说,其实值班更适合我。一个人待着,感觉内心比较平静。

人总归是要在群体里生活的,一个人待一阵可以,但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待着。指导员说,你还是要和大家多接触,接触多了就会看到别人的长处,就会找到与人交往的乐趣了。

我也接触啊。姜仆射拉开抽屉。指导员一瞅,满当当的都是信,还用皮筋一沓沓地捆着,码放得很整齐,我有很多笔友,平时写信交流,也很有意思。

我是说连里的战友,他们就在你身边,随时可以交流,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指导员说,再说了,社会上的人可比连里的战友复杂多了,你未必真正了解他们。

也许吧。不过连队的战友并不是由我选择的,它只是一种随机的安排。姜仆射关上抽屉,当然了,笔友有好多也谈不来,谈不来那就不联系好了,反正现在我联系的都是比较有共同语言的。

都是女孩子吧?指导员盯着姜仆射。

也不全是。姜仆射脸红了一下,而且我们交流的都是读书体会。

我知道。我在军校里也交过笔友,不过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都不联系了。指导员笑笑,老写信也会烦的。

也不会天天写,有时候很久才写。姜仆射说,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每次跟上面台站联络完以后,在楼顶上看看书,走一走。

我刚才上去看了看,楼顶上也没啥。

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姜仆射看看窗外,这个角度挺独特的,基地大院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远处的风景一年四季都很美,像夏天的时候,院子里树是绿的,那边的龙头山顶还有雪,特别好。而且阳光灿烂,视野开阔,我在上面走的时候就老有种奇特的感觉,好像自己站在山顶上,机房就成了竹林里的茅草屋,然后自己的心就放空了,就没有局限了,特别轻盈,特别自由。姜仆射说着挺直了身子,好像马上又要起身跑到平台上去似的,反正我特别喜欢这种感觉。

指导员也向窗外看了几秒,天线是金属的,楼顶是水泥的。他明白了,姜仆射是个比李金贵更神的神仙。他心里沉一下。他准备进入正题了。

对了,正好想起件事。指导员转回头,你跟王军是一个村的老乡吧?

是呀。姜仆射像个正在看动画片却突然被大人关掉了电视的小孩,呆了一阵才说,指导员,你是想问我为啥没捐款吧?

也倒不是专门问,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指导员端起杯子喝口水,捐不捐倒没关系,反正我说过是自愿,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按说你最该捐的啊,全连近百号人,不就你们两个老乡吗?

是,他家和我家前后就隔一条路。姜仆射说,其实他爸很能干的,在村里开个小卖部,经营得也好,平时再倒腾点药材,在我们那里算是小康之家了。主要是他弟弟不成器,初中没念完就在社会上浪荡,后来吸上了毒品,戒毒所去过好几回,把家都败完了,还是照吸不误,最后一次出来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到现在好像也没下落。

所以他妹妹才上不起大学吧。指导员提醒说,他弟弟的错误,不应该让他妹妹来承担。

问题是王军他妹子并没有考上大学呀。姜仆射说,他妹子和我弟是同学,我弟今年考上西南政法了,他妹报了地区师专没考上,他爸妈让他妹子复读,他妹子不肯,非要自费去西安上一个民办学校,他爸妈不想给出这个钱,我弟来信说当时闹得还挺厉害,村支书都去他家做工作了。商量到最后,还是让他妹子再复读一年。要是她真考上大学,我再怎么也会捐一点。像现在这样,我就感觉没必要捐了。

越是这样,你才越应该捐啊!指导员无法理解姜仆射的逻辑,你知道全连就你一个没捐吗?

是吗?我还以为不止我一个呢。姜仆射发一下呆,噢,不过也对,可能只有我比较知道他家的情况。

好吧。不想捐也不勉强,不过这事就不要往外说了。指导员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停了半晌才开口,不管怎么说,这次捐款大家积极性很高,确实也增进了战友之间的感情,你说呢?

大家捐款是挺好,姜仆射停了停说,不过我觉得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要捐,有的人捐,有的人不捐,其实也挺正常的。

我觉得这并不正常。指导员盯着姜仆射,大家一起捐款,不正好体现了全连同志共同的情感和意志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样的状态难道不好吗?

好,挺好的。姜仆射小声说完,便不再吱声了。指导员本想就此话题再说下去,可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便起身离开了数据站机房。

老兵复员前几天,困难补助批下来了。指导员把王军叫到连部狠批了一顿,硬是把王军给批哭了。等他哭完,指导员又把装着五百元特困补助金的信封递给他。王军红着眼睛不敢伸手,直到指导员再次板起脸,他才赶紧接了过去。

我找你们村支书了解过了,所有的情况我都一清二楚。把自己的领导当蠢人,这就是你最蠢的地方。指导员倒不是虚张声势,他真的跑到县城邮局给王军老家村支书挂了个长途电话。不会再有哪个指导员像自己这么认真了,话说回来,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能认识到错误,我还是很欣慰。而且支书也说了,你家里确实有困难,所以这补助还是要发给你。钱你尽快寄回家去,回头把邮局的汇款存根拿来我检查,明白没有?

明白了,谢谢指导员!王军哽咽着,指导员,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好好工作好好表现,绝不辜负您的教导!

王军的话和指导员设想的比较一致,这让指导员心里多少舒服了些。他本来已经跟宣传科的新闻干事说好了,要把这事弄篇报道在报纸上发一下。政委找他谈话时专门讲过,工作这东西,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到极致。但跟姜仆射聊过以后,他决定不搞了。他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他向来只信奉真抓实干。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再说,捐款的事不用他专门去说,基地首长也会知道,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接下来,指导员开始准备老兵复退前的一大堆工作。有三年指导员经验垫底,这个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不过有的事依然挺让人挠头。比如李金贵,也不知他哪根筋又短路了,拿到一百元困难补助还不满意,那天晚上熄灯前,突然跑来找指导员要求留队。要不是指导员正坐在床沿泡脚,真有可能一脚把李金贵踹出门去。

你晚上吃多了吧?指导员瞪着他,全连就一个超期服役的名额,已经定了电话班的牛小林,民主测评早搞完了,留队名单都定了,我开会都宣布过了,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李金贵小眼睛一闪一闪,问题是我爸不叫我回家,非叫我在部队转个志愿兵接着干。

你爸不叫你回家?你爸是司令员还是政委啊?指导员拼命压着火,人家牛小林第二年就入党当班长,全基地的电话线路都是人家负责维修保障,收放线比赛军区空军第一名,年年优秀士兵还立过三等功,这才超期留队。就算这样,明年底能不能转成志愿兵还两说呢!你呢?你干啥了?你说来我听听?

我也没少干呀。烧火切菜揉馒头我啥没干过?李金贵不服气,要不是我,牛小林头几年就饿死个球了,哪轮得到他在这里牛X。

别闹了好吧,赶紧回去睡觉!

我不闹,你让我留队我肯定不闹。李金贵说,我一直跟着你干,连里我就听你一个人的,人家都知道我是你的人。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指导员一拍床头柜,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我在连里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你别给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习气!

我就是那么一说嘛,反正我知道指导员你关心我,这总没错吧?李金贵赔着笑,留队的事你帮我找找关系,肯定能行的。

好啊,你等着吧。指导员从盆里拿出水淋淋的脚丫子开始擦,擦完了又开始剪趾甲,剪完了趾甲才抬头看看站在桌边的李金贵,你等着我当上基地政委再说吧。

指导员知道李金贵该走了,李金贵果然就走了。睡一觉起来,地球还在正常运转,指导员放心了。接下来几天,连队门前搭起了大红的充气彩门,老兵们每人拿到了一本精美的军旅相册,门外路边每棵树上都贴满了欢送老兵的标语,全是爱好书法的指导员亲笔在彩纸上一条条写好的。来连队检查老兵复退工作的基地政委很是夸赞了一番指导员的书法,又说警通连的欢送老兵氛围是全基地最热烈最浓厚的,要求基地机关直属连队的主官都要来警通连学习取经。

政委的表扬让指导员很受鼓舞。复员会餐前,指导员发表了热情洋溢又略带伤感的讲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好几个老兵都听得泪光闪闪。饭堂宽敞高大,掌声显得异常响亮,气氛一下就上来了。指导员菜还没吃上两口,敬酒的老兵已经一拨接一拨地拥来。指导员来者不拒,碗里的啤酒都是一饮而尽。看着一个个自己带过的老兵,指导员的鼻子也不免发酸。

会餐接近尾声,指导员也有点头晕了,好在脑子还很清醒。他忽然想起来敬酒的老兵里少了一个人,紧接着目光便扫到了呆坐桌前满脸通红的李金贵。指导员立刻预感到有事将要发生,急忙把值班排长叫过来交代了两句。

请大家安静,安静!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排长在桌椅摩擦磕碰的凌乱声响中高喊,请大家马上坐好,把杯中酒倒好,连首长要宣布集体敬老兵了!

等一下!我还没敬指导员呢!李金贵大叫一声站起来,端着碗晃晃悠悠地朝连部餐桌走来。

连长你也没敬呢,来,咱们一起吧。指导员笑着端起碗,连长也赶紧端起碗站了起来。

连长你坐,没你的事。我这碗单敬指导员。李金贵的脸红得像个番茄,两个瓜子般的小眼睛迷瞪瞪地看着指导员,谢谢你啊指导员!

谢什么谢。指导员警惕地笑笑,大家都是兄弟,都是战友啊!

都是兄弟,那你为啥蒙了我三年?

李金贵!指导员低喝一声,你喝多了,回去休息!

我才没喝多!我今天要不是问了军务科参谋,我都不知道我这个炊事班班副是假的!炊事班根本就没有副班长的编制!炊事班编制只有一个班长、一个给养员和一个炊事员!李金贵的大嗓门在饭堂四壁回荡,我就奇了怪了,你为啥给我安排个炊事班副班长?你这不是玩我呢吗?我就奇了怪了,压根就没这个副班长,为啥我每月还领十块钱的岗位津贴?指导员你给我说说行不行?你给我说说呀!

指导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回想起大家都以为李金贵脑袋能碎酒瓶,铁定是块搞警卫的好材料,唯独他看出该同志连简单的单杠二练习(卷身上)都完成不了,绝不可能是什么练家子。回想起李金贵一去炊事班烧火,连队就天天误饭,他几次想把他弄走却没一个连队肯要。回想起为了让李金贵不再打架闹事,不得不满足他的要求,把他列入党员发展对象,宁愿忍辱负重,面对全体支委的一致反对而一意孤行。回想起为了让李金贵入党,他找了全连所有党员做了工作,好让他们在支部党员大会上举手同意。回想起李金贵想当“骨干”,他只好宣布让李金贵担任炊事班副班长,并每月从自己工资里支出十块钱作为李金贵的岗位津贴。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可曾得到什么好处了吗?没有。丝毫没有。他只是想把这个连队带好。他不愿让别人看自己和自己连队的笑话。他只是想让大家在四年服役期里都尽可能各得其所。这他妈的有什么错吗?

指导员定定地看着李金贵,整个饭堂似乎只剩下心跳声。为什么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呢?或者来几个老兵把李金贵拉走也好。指导员心情坏透了。在他三年连队主官生涯中,还是头一次跟一个兵如此正面地冲突。当然,现在就定论为冲突为时尚早,因为他还没有回应。是否构成冲突,主动权依然掌握在他手里。他当然想指着李金贵的鼻子大骂一顿,或者一巴掌把他扇到墙角的泔水桶里去。他相信不论动口还是动手,李金贵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李金贵曾在一次酒后告诉过他,自己并没有什么罗汉铁头功,他之所以肯把酒瓶敲在自己脑袋上,完全归功于他爸。李金贵他爸告诉他,只有来这么一下子,才能镇住所有人。所以李金贵才能横下一条心,抓起那个脏兮兮的啤酒瓶朝自己脑袋上磕。酒瓶子倒真是碎了,可要不是李金贵自己承认,谁也不会想到他头皮里还扎进了玻璃碴子,害得卫生队的小陈护士拿镊子给他处理了好半天(这事他后来亲自找小陈护士问过,基本属实),而脑袋上敲起的那个大包好多天才消了肿。用李金贵自己的话说,那几天,他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

但指导员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些。那样的话,他几年的努力就将付之东流。他无力否定自己曾经认为正确的一切。他不能放任这种后果发生。如果传到基地首长耳朵里(这是肯定的),他将永远不再是曾经优秀的那个他了。

李金贵同志,首先我郑重地告诉你,不存在什么假的副班长。指导员开口了,声音仍像从前一样沉稳,连队党支部任命你是,你就是!基地编制只有一名副政委,为什么现在有两位?司令部编制两名副参谋长,为什么现在有三位?军务科、干部科和财务科编制都没有副科长,为什么现在都有?既然这样,连队党支部决定给炊事班超配一个副班长,这奇怪吗?

李金贵嘴唇哆嗦着不吱声。

奇怪吗?指导员抬高嗓门,说话!

……不奇怪。李金贵低下脑袋,蚊子似的回答。

我还要问你,你是不是党员?你要认为自己是,现在我们就把酒干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要认为不是,那好,会餐之后,我们马上召开支部党员大会,取消你的预备党员资格。指导员说,你想好了没有?

我干,我干。李金贵慌慌张张地端起碗往嘴里灌,酒洒得胸口湿淋淋一片。

哪位老兵还有没想通的事,现在都可以放开了说!指导员厉声高喝,有没有?

饭堂里变得安静极了。

好!指导员端着碗雄视四周,每个人都仰头望着他,他觉得自己又找回了状态,现在我宣布,全体起立,为我们警通连历史上第一批光荣复员的老兵们敬最后一杯!

每年老兵走后,指导员心情都会低落一段时间,仿佛自己养大的孩子离开了家。虽然指导员眼下连个对象都还没有,但心情可以想见。他会想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承认这些面孔中有的他喜欢有的他讨厌,但这种判断只在心里,表面上他不排斥任何一个战士,包括大脑袋的李金贵。即便李金贵早在他心里被凌迟了一万多遍,但此刻跟连队干部聊起来时,他更愿意回忆李金贵临走时在车站月台上抱着他大哭又向他认错的情形。理论上讲,李金贵的副班长确实是假的,但眼泪却是真的。他不太敢去想李金贵临走时如果不哭会是什么样。那样就太可怕了。好在四年义务兵役不是白服的,他们懂得了做人的道理,他们都变得成熟了,他们知道应该在何种场合做出何种表现。在他需要李金贵的眼泪时,李金贵提供了眼泪,从这点上说,这小子还算是有点良心。

让他低落的原因还不止于此。基地编制缩减,现有人员一时消化不完,上级机关决定缩编的第二年不再给基地补入新兵,而往年怎么也得接回百十来个新兵的。时间短了还能凑合,几个月下来,兵力不足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机关已经有人提出警卫战士在哨位打瞌睡的问题,更不要说安排休假的事了。指导员和连长去军务科反映情况,答复是“立足现有兵员,科学调剂使用”,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其他连队的主官天天骂娘,指导员不骂。他记得政委说过,难题都是给有本事的人出的。首长就是首长,永远都那么精辟。指导员琢磨了很久,甚至在笔记本上做过各种计算,最后决定让通信排的战士也每天站一班岗,这样排下来,警卫力量基本能够得到保证。

那台站值班咋办?通信排这边人手也不够呀。连长嘴张得老大,现在值夜班的第二天早上补觉都补不成,一个个都成熊猫眼了,病号也比以前多。

两头都缺人,我们总得先补一头对不对?要是两头都露着不是更难看吗?指导员显然早有考虑,我反复思考过,目前只能补警卫排这头。站岗简单培训一下就行,通信排的人培训两天就能顶上。但是台站值班专业性太强,警卫排的人肯定没法顶。再一个呢,警卫岗哨是基地的脸面,首长每天上下班都看在眼里,稍微出点状况就是大事,不像台站值班都在机房里,门一关谁也看不到,所以我感觉还是先补警卫这头比较现实,你说呢?

嗯。连长点着头,我个人倒没意见,主要是担心通信排这边闹情绪,毕竟他们值班也够辛苦的。

这没关系,咱们是连队主官,只要咱俩思想统一,事情就好办。而且我仔细算过了,虽然人手紧巴点,但肯定不会耽误通信值班。指导员提起暖瓶给连长续水,你放心,有我在,肯定不耽误你谈恋爱。

连长正在跟卫生队的小陈护士谈恋爱,跟女人打交道,那可比连队建设麻烦得多。指导员对此十分理解,每次连长要出去约会,他都主动替连长值班。有一天连长无意间说起小陈护士喜欢看电影,想攒钱买个VCD,指导员立马跑到宣传科借回一台超强纠错的VCD影碟机送到连长手里。这些事总让连长十分感动,何况他清楚,指导员也是站在连队建设的角度考虑问题,这些事他没指导员想得多,听指导员的肯定没错。

支委会上指导员把这方案一讲,通信排长意见挺大,但连长和指导员站在一起,排长只能闭嘴。指导员清楚,嘴是闭上了,心里肯定不服。为把一碗水端平,必须安抚通信排出现的不满情绪。他先是把通信排原先负责的水房、走廊和俱乐部等处的公共卫生区全部交给了警卫排,又让司务长给各通信台站定期供应速溶咖啡、茶叶和方便面,最后还专门召集通信排全体同志开了一个会。会上指导员推心置腹地把目前的困难摆了摆,让通信排的老兵们明白,承担一部分警卫执勤任务实属迫不得已,同时又表示每个同志都不会白辛苦,年底评功评奖时,党支部会优先考虑参加警卫执勤的同志。

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有什么困难连里会尽量解决。讲完以后指导员微笑地看着大家。讲道理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战士们自己把这道理讲出来,这样才能让人服气。指导员先点了电话班的牛小林,牛小林马上表示服从组织安排。他接着又点电台班的王军。

报告指导员,我没意见!王军噌地站起来,现在警卫排和我们排都是一个连队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说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叫我站岗一分钟,我保证眼睛瞪大六十秒!

好!非常好!指导员一拍手,这叫什么,这就叫觉悟!王军你坐吧,其他同志呢?小姜,仆射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指导员一开姜仆射的玩笑,大家都笑起来,气氛明显热烈起来。

我?我没啥。一直低着头的姜仆射在笑声中很意外地抬起头,左右看看才站起来,挺好的。

怎么个挺好法,说来大家听听嘛。

既然新兵干老兵的活是天经地义,那老兵干新兵的活为什么就不行呢?入伍是有先后,但这跟人与人的平等不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讲,老兵帮新兵分担点工作再正常不过了,我觉得这根本没必要说,其实这个会不开都行。

指导员有点尴尬地笑笑。姜仆射的回答和他想象的总是不一样,仿佛一个没按剧本对戏的演员。他倒不畏惧这种挑战,但也并不喜欢。换了别的兵,他们绝不会这样。他们会对指导员的关怀表示出真诚的感激,而不是姜仆射这样摆不正位置,不着四六地点评自己。不过话说回来,姜仆射的总体意思倒没错。看来神仙也是分类别的,至少姜仆射不会像李金贵那样没完没了地给自己找麻烦。想到这儿,指导员也就不再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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